第五届21世纪教育论坛高峰会中的发言——
发言主题：《民办学校发展过程中的政策环境营造》
卢志文
非常容幸有这样一个和大家交流的机会，我想就“民办教育发展过程中的政策环境营造”说一些个人的看法。
“先乱后治”的政策怪圈
中国经济领域改革开放的格局，多经历了“先乱后治”的试错探索。“摸着石头过河”，这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但，不同领域的改革推进战略，在政策安排上缺乏有效的相互借鉴，一再“重复着过去的错误”，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
和经济领域当初的开放格局一样，中国民办教育的发展也正走着“先乱后治”的老路，因教育的特殊性，所付出的代价将更加高昂。
发展民营经济曾催生“机关经商办企业”热潮，连部队都参与进去，后来花了很大的力气去整治；如今，假民办支撑着中国民办教育数量上的繁荣，与当年“机关经商办企业”如出一辙；教育主管部门参与举办民办学校，甚至教育主管部门领导兼任民办学校董事长，竟冠冕堂皇，没有忌讳，这是不正常的。经济领域改革发展过程中积累下来好多经验和教训，已经证明了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可是在后续不同领域的改革过程中，我们没有很好的借鉴和吸取。
当年，人们几乎异口同声地把国有企业缺乏竞争力的根源归结为“投入不足”，事实证明，没有体制的变革，再多投入也如泥牛入海，结果，国企给银行留下几万亿的烂帐。如今，几乎所有的人也都把中国教育的根本问题归结为“投入不足”。我想说，“中国教育缺钱，但最缺的不是钱。”体制的漏洞，用资金是填不满的。
未来，银行最大笔的烂帐将会来自教育。那些不顾自身偿还能力巨额借贷铺张发展的学校，到最后必定会把担子撂给国家。这些学校要么是公办学校，要么是国有产权的假民办学校。“想贷就不会还，想还就不会贷”――不对产权终极价值负责，就一定会走入“多贷款”“乱花钱”“撂担子”的怪圈。谁贷到款谁有本事；谁贷款后再把钱花了，谁更有本事；谁贷款后把钱花了，而且赖着不还，谁最有本事。如果我在这种制度下做校长，我可能也会走这条路：和银行搞好关系，多多借贷，当下花钱，建房、修路、添设备。还钱不是我的事，缺钱再贷，总有后任接这个摊子。这种体制必将导致教育资源的极大浪费。
令人忧心的民办教育发展现状
今天，由假民办支撑起来的民办教育数量上的繁荣，不能改变我国民办教育发展的基本现实：
“数量不足，质量不高，生存状况堪忧；生源不好，师资不稳，发展遭遇瓶颈；方向不明，政策不公，制度存在隐患。”
但是，这个现状也催生着中国民办教育的提前转型，酝酿着民办教育品质提升的新的机遇。所以，我们还是满怀信心地期待民办教育春天的到来。
对民办教育的认识不到位是民办教育政策摇摆的根本原因
虽然民办教育应“解决政府教育发展经费不足问题”而生，但民办教育绝不是“政府财力不足时的过渡性产物”，而是中国教育发展的必然要求！
民办教育对中国教育发展和社会发展的价值，普遍没有被人们认清，从而导致政策左摇右摆，欲扬又抑。
走向“多元化”增加“选择性”的社会发展大势需要民办学校；激活公办学校的办学活力需要民营机制；实现教育的“公平”与“效率”需要民办教育。
走向“多元化”，增加“选择性”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大势，任何领域都不例外，教育也是这样。我们要从根本上认识这一点。社会阶层如此丰富，教育需求这样多元，教育还坚守着计划经济的老思路怎么能行？这背离了社会发展的根本方向。为什么很多地区老百姓对教育的满意度很低，有些甚至排在所有部门和行业当中的最后一个。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这么神圣的事业，为什么在人们的心目中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呢？仔细看看我们周围的社会，马上就明白了。人们的观念多元、价值取向多元、社会阶层多元，那么丰富的需求，可是我们现在提供的教育服务是怎样的呢？就这么一个学校，就近入学，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我收这么多钱，少一分你别想进来。垄断，让家长削足适履去迁就学校，而不是学校用多元化优质化的服务去满足家长。于是，教育公平问题、均衡发展问题、择校问题、乱收费问题、服务意识问题……皆应运而生。其实，很多家长的不满意，并不是嫌你收费高，而是对你收了这个费用之后，没有给他提供与这个费用相对应的教育服务不满意，对你不能给他提供丰富的选择性不满意。公办学校这种现象的普遍存在，恰好给民办教育生存发展拓展了一个广阔的天空。发展民办教育，走多元化、差异化路子，增加家长的选择性，提供丰富的优质教育资源供社会选择，增强服务意识，提高服务水平，人们的满意度自然提高。
过去计划经济时代，一盒火柴的价格都要由省长办公室决定，在商品如此丰富的今天，这个既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政府对民办学校不必管的过多。政府到底应该做什么？美国前总统罗斯福曾经说过大意如此的话：凡必须要做的事，民间能做也有积极性做的，政府制定规范交给民间去做；凡必须要做的事，民间能做却没有积极性做的，政府要制定政策鼓励民间去做；凡必须要做的事，民间做不了的，政府才自己去做。
教育，是民间能做又有积极性做的事，为什么不放手？
如何走出假民办的“迷思”
界定“假民办”，可以从三个方面认定：“产权关系不清，公私界限不分，体制运营混乱”。走出假民办迷思，有一个途径，就是把假民办改造成真民办，去发展壮大民办教育。这种改造应该是在产权层面上展开，而不是形式上的“翻牌”。“产权关系清晰，公私界限分明，治理结构合理”，是衡量标准。
如果说，假民办是公办学校对民办教育政策“滥用”的产物，那么，把假民办改造成真民办则是民办教育对公办学校教育资源“利用”的机会。
民办学校应该理直气壮的去争取公共教育资源的支持，赢得合理的法律地位和社会保障。尤其是教师保障。公办学校和民办学校教师身份不应该有差别，法律地位完全平等。民办学校老师的身份和保障也应该由政府解决。这既需要期待宏观政策的改善，更需要民办学校自身在微观领域里去争取。翔宇当年在江苏投资办第一所学校，就和政府提出来：学校所有的老师和公办学校的老师身份一样。如果不能实现这一条，我们宁愿到其他地方去投资。所以，翔宇旗下的学校，教师身份和保障都是和当地公办学校的老师一样。公办学校和民办学校教师流动的壁垒，也因此被彻底打破。
实际上，民办学校的老师付出更多，贡献更大。试想，同样是教育服务，家长把孩子送去公办学校享受义务教育，不需要掏钱。送民办学校要交不菲的培养费。家长为什么选择“掏钱”？因为我们的老师更敬业，理念更先进，服务更周到。家长自己掏钱把孩子送到民办学校，实际上节约了政府的开支。这一切，是靠老师的更多付出赢来的。民办学校的老师为社会分了忧，为国家培养了人才，要求和公办学校的老师享受一样的社会保障，一点都不过分。
但是，让人难过的是，在我们的话语体系当中总是有一个不好的“前设”：用教师身份来划分学校姓“公”还是姓“民”。连民办学校自己也是这样，自觉不自觉的排斥对公共政策资源的利用，强调自己的“纯”，指责他人的“不纯”。纯不纯应该看产权，而不是教师身份。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当你一直无法推开一扇门的时候，何妨拉一下试试。”我们天天讲“真民办”受“假民办”挤压，待遇不公，总想着把“假民办”的优势去掉，就是不去争取给“真民办”赢得一样的政策优惠。今天，市场给民办教育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就是去并购假民办，改造假民办，因为很多地方已经提出了这方面的政策。这不仅是一个民办教育规模发展的机遇，更是一个民办学校品质提升的机遇。我们还要进一步解放思想。
除“假民办”之外，以下两类学校也应该走向“民营”：非义务教育阶段的公办学校和义务教育阶段择校生比例很大的公办学校。
这个是我个人的观点。非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校，办学成本主要由家长承担。以江苏的“四星高中”为例，一些地方财政连人头费都停了，还从学校平调资金，它们的收费标准已经足够支撑民营。如果把这类学校转制民营，学校过去承担的所有的政府责任全部承担，保证不增加收费，保证教育质量提高，保证服务意识增强，保证师资队伍稳定，请问这样的学校民营化有什么不好？至于那些择校生比例已经很大的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性质早已蜕变，与民办学校无异，改造成“真民办”，是理想的出路。当然，彻底取消择校生，回归真正的公办，也是一条道路，只是不易做到位。
宝应实验小学转制前，每年招收的400名学生中，学区内的免费生只有二、三十个，其余都要缴择校费。从收费上看，早已经是民办了。那些条子生，其实都不是缴不起费的。改造成民办学校后，我们提出来，每年学区内的免费名额保留，很多人都说这不合适，不如全部去掉，大家反而觉得公平。
将一部分公办学校转制民营，是民办教育最大的发展机遇。
翔宇模式：为“优质教育民营化”“民办教育优质化”探路
翔宇从产权层面上做公办学校民营，本着既“解放思想”又“实事求是”的原则，大胆变革学校体制，精心设计制度安排，稳妥落实政策措施。改革以“扩大教育资源”、“保证产权清晰”、“体现教育公平”、“保障大局稳定”为出发点，做到五个“力保”：
1、“老校不卖”、“校名不改”，力保国有资产不流失。“着眼增量”，而不是“盘活存量”；“但求所在”，而不是“永求所有”；“招人引智”而不仅“招商引资”。
2、“教师不推”、“保障不减”，力保教师权益不受损。“把学校推向市场”，而不是“把老师推向市场”；“增加学校的危机感”，而不是“削弱教师的保障性”；“所有教师都要从单位人变成社会人”，而不是“只有民办学校的老师才要从单位人变成社会人”；“用改革解决主要问题”，而不是“用改革解决所有问题”。
3、“包袱不卸”、“收费不升”，力保群众负担不增加。“转换体制”，而不是“转嫁负担”；“用改革促发展”，而不是“靠改革甩包袱”；“政府经费对学校停止”，而不是“政府经费对教育停止”；“挤学校提高资金效率”，而是“挤老百姓多掏腰包”。
4、“级别不留”、“包办不再”，力保办学主权不打折。“学校办学自主权是自身应该有的”而不是“学校的办学自主权是领导赏给的”；“学校地位应该由学校赢得”，而不是“学校地位完全由领导安排”；“政府保障群众能享受到优质教育服务”，而不是“只能由政府向群众提供教育服务”；“校长的地位跟学校的品牌走”，而不是“校长的地位由学校的级别定”；学校能不能发挥龙头示范作用“由学校的品质决定”，而不是“由学校的所有制性质决定”。
5、“群团不放”、“人心不散”，力保转制过程不动荡。转制是为了“让老师们安心工作潜心研究”，而不是“让老师们心神不宁人人自危”；是“学校稳定和发展需要群团组织”，而不是“上级检查督促需要学校有群团组织”；经营学校本质上是“经营人心”，而不是“经营校舍”。
学校体制转换后，产权清晰，机制灵活，师资稳定，质量提高，为中国“优质教育民营化”和“民营学校优质化”探路，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创造了“政府”“百姓”“教师”和“投资者”多赢的格局。
政策“悖论”
最后说说值得我们思考的政策“悖论”。
悖论一：“一方面我们的政策限制了高素质者的进入，另一方面我们又抱怨进入者的素质不高。”其实，在中国的民办教育领域，真正的投资者还没有进来。尤其是国外的投资者。按WTO规则，中国必须开放教育服务贸易。大的投资者进来，我们本土的教育品牌将不堪一击。培育本土民办教育品牌既任重道远，又迫在眉睫。千万不要再走“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老路。本土民办教育品牌成长遭遇很多限制，宁愿把最优惠的政策给国外投资者，让洋品牌长驱直入。国有教育品牌受制于体制，做大做强很难。本土民办教育品牌又成长不起来。两者的结合，是最佳的选择。只是，政策难突破。忧心如焚。
悖论二：“不稳定是政策不允许的理由，而实际上，政策的不允许才是不稳定的根源。”
公办学校转制民营，政策上亮着“红灯”，怕“不稳定”。实际上，政策的不允许，才是“不稳定”的根源。一律不允许，导致许多好事办不好，“揪住政策不允许”，闹事者正好找到理由。告状的是什么人？不妨分析分析。改革总要触及一些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不然要改革干什么。这个当中需要我们思考的还有很多。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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